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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隴中罐罐茶

                  來源: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:2018-10-11

                    陳新民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隴中工作九年,居然“吃不住”罐罐茶,有茶專家為之憤然:“生活的豐富性屏蔽了一大塊,茶不虧你,你虧茶!”接下來,他說起一件身邊趣事:“地區農辦那位江南才子你是知道的,農業大學畢業分配來咱這兒。搞農業得常駐農村,而和農民打交道,少不了圍爐煮茶。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他從飲者變成癮者,再也離不開罐罐茶。那次,省政府組織全省拔尖農業專家到西歐考察。猜猜他老兄帶些啥?磚茶是必須的,電熱杯不能少,他還專門找來歐版電線插座,他操的啥心?出國怎么煮罐罐茶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隴中,人見人愛的罐罐茶,為什么偏偏就我“吃不住”?我給茶家講了下面的故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漳縣的好景致大都藏在遠山深峽里,說最遠要數胭脂溝。從胭脂溝進去,走80里就到了全縣最偏僻的山村直溝。直溝村屬東泉鄉管轄,孤懸于漳縣、武山、岷縣三縣交界處。二十幾年前,從縣城到東泉鄉政府沒有公路,而從東泉去直溝只能走大轱轆牛車蹚出的牛車道,一路再沒村莊農戶。莽莽蒼蒼的山林,是野生動物的最后領地。林業局老局長告訴我,1994年曾在這里發現過金錢豹。東泉鄉黨委書記不無夸張地說,進了胭脂溝可得小心,看到有樹晃動,沒準兒是黑瞎子(熊)蹭癢癢,伸手抓樹枝,一不留神可能會攥住樹上的蛇。他說,直溝村每年被野豬毀掉的莊稼不在少數,村民叫苦不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記得那年春天,我和一個副縣長帶領扶貧辦、畜牧局、林業局、農業銀行的頭兒,去直溝村現場辦公。剛進胭脂溝,山間寬敞,放眼看去,奇峰列陣、清流激蕩。背陰山根的殘冰還閃著寒光,陽坡上已是綠煙拂動。丁香、探春一路燦爛釋放幽香。美景目不暇遞,我吟成幾句:閑來綠野辯雜花,峰回突現胭脂峽。險嶠欲飛仰霄漢,絕壁將傾俯危崖。驚濤橫沖春汛急,曲徑委蛇殘冰滑。移步換景魂魄動,恍如靈境到仙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給同車人解釋:山勢陡峭底部流水的山溝,就可以稱為峽,胭脂溝在我心目中,就是典型的峽。后來,胭脂峽這個非正式地名漸漸傳開。再后來,有人發來的景區照片,摩崖上鐫刻著三個大字——胭脂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顛簸三個小時終于抵達直溝,到現場發現,直溝不直也不是溝,而是的丘陵環繞的一小塊盆地。往上是起伏連綿的高山草甸草原,低洼處是隨坡就勢的耕地。地處林緣,雨水充沛,特色產品蠶豆連年豐收,直溝農民的日子過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。我們此來主要任務是推進產業結構調整,落實地膜覆蓋種植中藥材,還要支持村民養秏牛,淘汰喜歡啃樹的山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開過村民代表會,部門和銀行的人,在鄉干部帶領下分頭到農戶對接項目,安排資金。我和縣長被村支書領進一個瓦房深院。支書介紹,這一家牦牛養得好,日子過得順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支書對我說:“一晃十來年,縣委換了六任書記,你是頭一個來我們這搭兒的。我想宰個羊兒,鄉上老早就帶話說你不準,咋弄呢?就到農戶家吃頓便飯吧。”他替戶主招呼大家上炕,圍定炕桌盤腿而坐,一邊聊村里的事兒,一邊倒騰罐罐茶。炕桌下方的火盆里,木炭火若明若暗,幾個拳頭大小的粗砂罐,撲騰著水汽,噴發著茶香。戶主敬上比酒杯稍稍大一點的茶盅。我接過一口吞下,差點喊出聲:“苦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隴中茶風,講究“苦頭”,就是必須的苦味。沒有“苦頭”的茶,不會被看好。砂罐中茶多水不多,得拿竹簽不停翻動,所以當地把煮茶叫“搗罐罐”。山民厚道,敬客會投放更多茶。煮沸的砂罐,鼓脹出茶葉,完全看不到汁水。茶熬得有多釅——掛杯連線,“苦頭”足夠。一盅之后,我再不敢伸手。要想“喝住”罐罐茶,可不是一回兩回的事兒,這我知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山鄉習俗,無論誰家殺了豬,都要炒一大壇臊子,放起來慢慢享用。或來親友、或家里過事情,挖出壇中臊子燉湯,人稱為老臊子湯。存留老臊子多的,一般是殷實人家。問題是,山里氣候雖然冷涼,但壇中的臊子經過長期存放,難免哈喇走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此時此刻,想想全縣要168個村,到最偏遠的直溝恐怕只能這一次!我二話不說接過海碗“埋頭苦吃”。為了壓住上泛的哈喇味,我吃一口面,喝一口臊子湯,吞一盅罐罐茶。面吃完,湯喝干,釅茶已鬧得我心慌手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講完胭脂峽的茶飯經歷,我告訴茶家:“想起東道主,心里總是滿溢暖意。但是自那以后,確實不敢靠近罐罐茶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茶家不無夸張地笑嘆:“可惜,可惜啊!你以為錯過的是一種粗茶?是一種土著喝法?不!你失之交臂的,是天下獨有的大美至味!是別具風情的人間煙火!損失大了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說:“玄!得空專門聽你論說罐罐茶道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(陳新民,散文家,就職國土資源部離退休干部局。有多篇散文、報告文學、文藝評論、詩歌發表于《美文》《中國作家》《中華辭賦》等刊物。曾獲第二屆中國報人散文獎、“贊化杯”全球華文散文大賽三等獎、中國記協黨報副刊作品一等獎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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