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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中国精神

                  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?#38469;?#38388;:2018-10-11

                    卞毓方

                    出门百步即邮局,邮局隔壁即理发铺,理发铺隔壁即书店,这三家,我?#38469;?#24120;客。理发使我年轻,邮局使我和世界接近,书店,则使我感到慰藉。尤其是后者,在我,这就是一个开架的?#38469;?#39302;,出租汽车的加油站,流浪者的精神家园。啥时想起啥时去,去了就翻,看中了哪本就买,看不中的,仍旧往架上一插。老板永远欢迎我去翻,从不表现出厌烦。一如我欢迎他的书,从不吝啬口袋里的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但有一本,看中了,我却不买。不买,又时常去翻。翻完了,就往架上一插。下次去,下次再翻。常翻,常有兴味。?#25509;?#20852;味,越要去翻。可就是不买。老板一次咋唬我?#39608;?#20877;不买,我就卖给别人了!”我笑笑,不理。仍不买,仍去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都市的特点就是人挤人。文明,?#20013;?#35201;人与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。这本书的宁馨,在于它离现实很远。登上它的疆界,就如同登上另一个大陆。且在活动,且在飘流,在时间的海洋里。常常我乐而忘归,在它的书页间,不,在它的黄土高原,在它的五岳千峰,在它的江河湖泊。归来时全不感到风尘仆仆,只有精神焕发,只有健步如飞,像充电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倘若它只是遥远,遥远,这本书的内容,于我像南极,像传说中沉没在大西洋深处、深深处的大西国,恐怕我就不会表现得这么积极,且感觉清爽胜过理发,亲切胜过去邮局取信——那儿设有?#19994;?#19968;个私人信箱。不,它其实离现实又很近,很近。近到一睁眼,就能觉着它的光谱,一跺脚,就能觉着它的厚实,一嗅鼻子,就能闻到它的芳香。近到你我他的四肢百骸,都有它的微量元素,生命,都有它的遗传基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书里载有昨天,关于我们祖先的最最古老的传说。立在书架前,?#39029;?#24120;吃惊得说不出话,吃惊我们的先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魄!盘古老人只一斧头,就在浑沌中开辟出苍天和大地。然后是女娲炼石补天。然后是神农尝百草。然后是炎黄二帝逐鹿中原。然后是羿射九日。他们都面对了一个大的空间,无大不大的舞台,他们的生命就在于开拓。他们不屑去数今天早晨得?#24605;?#39063;大枣,晚上又得?#24605;?#31890;花生。他们也发怒,怒就头触不周之山,敢叫天柱折,地维绝。他们也含恨,恨就死后化鸟名精卫,日复一日地口衔树枝、石子将淹?#28010;?#30340;东海填?#20581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书里又载有实际,最最贴近人心的实际。只要你具备新闻眼,只要你关心邦国大事。比方说:大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。姬昌择贤,大兴周族。子罕亮节?#39608;?#19981;贪为宝。”晏婴高?#21804;?#29976;居陋室。孙武严肃军纪,斩吴王爱妃。商鞅立木为信,开改革先河。张骞出使西域,辟丝绸之路。杨震以“天知,地知,你知,我知?#20445;?#25298;绝贿赂。当然还有范仲淹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当然还有顾炎武论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当然?#19981;褂新?#36805;论“中国的脊?#39608;薄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是一处耀眼的穹窿,历代最明亮的星辰都各嵌其位。这是一处富饶的矿藏,储存的,既有黄金、白银、碧玉,亦有孔雀石、大理石、金刚石。仰观天?#21804;?#25110;者说散步矿区,你的气质会变得高朗,你的胸襟会变?#27809;?#23439;,你的目光会变得明?#31890;?#20320;的脊背会变得坚挺。你甚至怀疑你不是你,而是他们中的一?#20445;?#23613;管那只是?#24067;?#30340;幻觉。你肯定会控制不住地向他们跑去,如果不是他们向你跑来,在另一种时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感谢这家小小的书店,为我提供了这么一株圣庙的菩提。它委实是太小了。前身只是摆在邮局门外的一个地摊,经若干时日后才脱离地面,升级为两条木凳上面搁一块床板,然后又经过若干时日,才挣下了这处不足六个平方米的铺面。我这般兜它的?#19994;祝?#29992;意是告诉诸?#21804;?#23427;和你们身边的众多书摊一样,原是靠?#20999;?#20080;了随便翻,翻了随手扔的红绿报刊支撑的。现在已经弃旧迎新,专营?#38469;椋?#20294;大?#21482;?#26159;跟着新潮走。这本书呵立在架上,大概纯出于偶然。或许就是为了等一个人,比如说等我——这只是,?#19994;南?#24819;。因为除了我之外,少见有人翻动。而我?#30475;?#32763;阅,都会表现得爱不释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愣是不买,并?#19988;?#20026;价贵,虽说定价三十八元,也不算便宜。不买,?#20174;?#24120;常要去翻看,都快两年了,依然是这样。直至最近,老板有点忍不住了,终于发出诘问: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先生,这书都快被你翻烂了!何不干脆把它买下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噢,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?#35835;税?#26188;,才回答?#39608;?#36825;是买不回去的呀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书为红旗出版社出版,名字叫《中国精神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(卞毓方,1944年生于江苏。毕业于?#26412;?#22823;学东语系日语专业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?#21487;?#38498;国际新闻?#24213;?#19994;。社会活动家,教授,作家。长期?#37038;?#26032;闻工作,文学硕士。1991年?#23588;?#20013;国作家协会,1995年以来致力于散文创作,有多?#23380;?#21697;出版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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