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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娘從老家來看我

                  來源:中國財經報 發布時間:2018-10-11

                    張國領

                    娘一生出過兩次遠門,第一次是到部隊來看我,第二次還是到部隊來看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一次來部隊看我是1979年的夏天,那是我當兵的第一年,離家還不到一年時間。但她和父親在沒有提前告知我的情況下來隊了,那天我正在訓練場訓練,身上流了一身汗,臉曬得像非洲人,人也比較瘦,娘看到我的那一刻,大吃了一驚。她也不和我說話,一個勁兒地看著我,像不認識了似的,左看右看,看了許久,然后一把把我攬在懷里就哭了起來。不是父親在一邊提醒,她不知道要哭多長時間,邊哭邊說:“咋曬成這樣?咋瘦成這樣?咋累成這樣?你不是寫信說部隊的生活都好嗎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看著他們突然的到來,我也不知該說什么好,我就問父親:“你們是咋找到這里的?咋也不給我說一聲就來了?我才離開家半年,別的戰友父母還沒人來過呢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娘想我想得不行了才來的,再不來她的精神就可能會出問題。父親說,我當兵走了之后,娘就天天站在院子里往東坡上的路口張望,我是從那里離家來當兵的,娘就以為我會從那個路口回去。父親就讓娘到部隊來看我。當時家里沒有路費,是把喂的兩頭還沒有長成的豬賣掉,拿著賣豬的40元錢,一路輾轉找到了駐守在安徽阜陽郊區的我們連隊。一路上餓了就吃從家帶的干糧,渴了就喝白開水。為了省下住旅店的錢,他們帶了一張席子,晚上就在候車室里湊合一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那次我娘只在連隊住了七天,七天里,我訓練時她就在操場邊上看著我,我勞動時她也在菜地邊上看著我,我到監墻上的崗樓里站哨時,她就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崗樓,我不知道她是否能看清我,但她知道那幾層樓高的崗亭上,站著的是她的兒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父親說,看到我的生活訓練情況和連隊領導、戰友們對我的關心愛護之后,娘的心放下了,最后是她提出要回家的,說看過了,放心了,再住就會影響我的工作。那次回到家,娘對東坡的路口不再癡迷般地張望,并且見了街坊鄰居就告訴人家。說我在部隊挺好的,天天都能吃上白米飯、好面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娘身邊生活了18年,剛離開半年她就想我想得要發瘋了,兒子在娘心中是什么分量,我第一次有了切身的體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后來我幾次寫信讓娘再來部隊看看,父親回信說,娘讓我好好工作,她在家挺好,不要惦念。始終不說來看我的事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直到1991年,娘才來到我這柴扉小院,那是她時隔12年后的第二次出遠門。這次來合肥和上次到阜陽有所不同的是,那一次我是一名剛入伍的戰士,住在集體宿舍里,沒有自己的家,只能讓娘住在連隊的招待所,吃飯是從連隊食堂里端的,食堂做啥她吃啥。但這一次我提干了,有了一個不大也不新,但卻是屬于自己的家,住的雖不如招待所寬敞,但比招待所自由。飲食就更比連隊方便了,想吃啥就可以按自己的口味做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不過,這些還不是最大的不同,最大的不同是娘去連隊看我時,她是那么年輕,沒有一根白發,身體異常健康。而這次娘明顯老了,頭發斑白,額頭上明顯有了皺紋,身體也大不如前,而且因5年前做過一次大手術,走路有些蹣跚。但娘精神樂觀,說她自我感覺沒什么問題,我也就信了娘的話。天天我和妻子去上班,娘在家里待著,每天幫助妻子做飯干家務,只有到了星期天,我們一家三代人才能到公園游玩。就這樣娘在這里住了兩個多月。突然有一天,娘說她的胳膊抬起時有點不舒服,第二天我請假帶她去武警總隊醫院檢查,找的是外科主任,他看了之后當時就很嚴肅地說:“今天就住院吧,肩膀下面有個包塊,要馬上做手術。”我一聽就想到了5年前做的手術,問醫生這兩者是否有聯系?他說是轉移了,我聽了心里當即就“咯噔”了一下。我沒讓娘回家,隨即就辦了住院手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住院之后,娘做了全面的檢查,第三天就做了手術。手術是成功的,治療一周后,醫生建議到省人民醫院做化療。這時候娘提出讓父親到合肥來一趟,我按娘的想法給父親寫了一封信。信中沒有說到娘的病情,但父親接到信立即趕到了合肥,他說估計讓他來就是娘的身體出了問題。因為距第一次手術過去整5年多了,做手術時醫生就說過,這類病可能還會復發,一般是在手術后5至8年時間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做了半個月的化療后,手術的傷口基本痊愈,本來還可以再住幾天院,可娘堅持要出院。娘說住在醫院里著急,其實我知道她的心思,她是怕我花錢。我多次給她解釋這是部隊醫院,軍人父母住院可以減免很多費用,但最后父親說:“尊重你娘的意愿,還是出院吧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這次娘來看我,在合肥住了半年,是她平生離家最長的一段時間,而這半年時間是她帶著病體出來的,后來我想,娘肯定是在家就感到了身體的不適,而見了我卻遲遲不愿把病情說出來,致使治療耽誤了兩個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臨離開合肥時,娘的傷口愈合得很好,精神狀態也很好,都以為娘是完全康復了,但我心中清楚,娘的病復發過,以后就很難控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娘離開合肥一段時間了,政治部領導不知從哪里了解到我娘生病的消息,在負責工作的副主任王海瞳的主持下,總隊政治部發起了一次募捐活動,政治部上到主任,下到干事,都獻出了他們的愛心,總隊領導聽說后,也專門捐了款,使我非常感激,募捐的資金我立即寄回老家給我娘治病。那次募捐并不是我所期望的,因為讓領導和同志們掏錢為我娘治病,不合情,也不合理。我是做兒子的,砸鍋賣鐵為娘治病都是應該的。起初我聽說領導要發起這樣的活動,就趕緊找領導請求中止募捐,怎奈領導態度堅決,我也只剩下感謝的份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出門在外,我最不愿做的事是虧欠別人,可那次不但欠了人情,還欠了所有同事的人情。那次募捐給我的思想上造成了很大的壓力,后來我一心要調回河南,并不是我對把我從普通一兵培養成為軍官的老部隊沒有感情,而是我總覺得在那個充滿愛心的群體里,我欠大家的情太多,見了誰盡管人家不說,我都覺得不好意思,這情,不是光靠好好工作就能還上的。只有離開才能脫離精神上的樊籬,我知道這樊籬是我自己罩上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生只出過兩次遠門的娘,回家之后再沒走出過神后鎮,因為回去半年不到,病情又一次復發,這一病就沒再起來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娘一生不愛照相,也很少有機會照相,在合肥期間留下的一組照片,除了我們一起外出游玩時拍攝的,就是在破舊的柴扉老屋里那幾張留影。如今娘不在了,柴扉老屋也不在了,這幾張照片也成了我記憶里的永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(張國領,河南禹州人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文學期刊主編,武警大校警銜。出版詩集、散文集15部,《張國領文集》十一卷。作品曾獲“冰心散文獎”“解放軍文藝新作品獎”一等獎、“戰士文藝獎”一等獎、“中國人口文化獎”金獎等50多個獎項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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